陶思年离开京城那天没有通知贾宅里的人,万青也没有去送行,约莫过了四五天光景,一日晌午时分,两个城门守卫兵士打扮的人拖着陶一谅闯进了贾家的宅子,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吆喝:“有人吗?有人吗?”
邹宁赶紧答应着来到大门里边接应来人,万青听到声音也来到门边窥看,以备不测,不过院子里的邹宁和屋里的万青看到陶一谅那身打扮,都十分惊讶。
这陶一谅跟个进京赶考的小秀才一般,把自己收拾地妥妥帖帖的,肩膀上还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除了头发有些蓬乱,脸上不是很洁净,其他地方都十分体面,即便是被卫兵像拎麻袋一样拎着,他那张稚嫩的脸上还是倔强地板着,一副认真严肃不容亵渎的样子。
个子高一点的卫兵看见邹宁,指着陶一谅问道:“这孩子是不是你们家的?”
过去只要贾长歌不来城内办事居住,陶一谅都是随着陶思年晚上收工后回贾宅过夜,时间长了,邹宁夫妇对这个五官相貌酷似自家小姐的孩子也是颇有感情,只是碍於自家主子不喜欢这孩子,所以一直不敢过於疼爱他,如今见他这副打扮,又是被卫兵给揪回来的,赶紧拉过陶一谅承认道:“是我们家的孩子,是我们家的孩子——这位军爷,谢谢你们了。”
邹宁抚摸着陶一谅蓬松起来的头发,关问他:“陶少爷,您打扮成这个样儿干嘛去了?”
“干嘛去了?”高个子卫兵瞠目结舌:“你家孩子丢了一晚上了你们还没有发现?你们怎么养孩子的?”
“一晚上?”邹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矮个子卫兵也吐槽道:“这孩子从昨天下午就要出城门,我们看他年纪不大,又没有跟着长者,便没有让他出去,结果他在城墙根蹲了一晚上,今天一大早想要跟着运货物的商队混出去,让我们给揪出来了,我们又是吼又是吓,方才问出来他家住在这里,这不就给你们送回来了么。”
邹宁赶紧让着两位守兵说道:“两位军爷辛苦了,谢谢两位军爷,我家主人不在家,兴许是找孩子找到哪个亲戚家里去了,要不您先来屋里坐一会儿,喝盏茶,我去给二位包点车马钱。”
高个子守兵摆手道:“茶就不必了,我们还得赶紧回去复命,给我们包两个跑腿费就行了。”
“您二位稍等。”邹宁说着拉着陶一谅来到万青房间前面,让陶一谅在门外等着,他进来跟主子说一声。
万青见邹宁进来,拿了两贯钱给邹宁,又让邹宁出去的时候嘱咐陶一谅进来找自己。
邹宁拿了钱出去不一会儿,陶一谅拎着自己的小包袱,磨磨蹭蹭挪进房来,见到万青,头也不敢抬,只管低头看自己的鞋。
“饿不饿?”万青的语气很平淡,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发火。
陶一谅低着头,老老实实承认:“不饿,就是渴。包袱里有馒头,还有咸菜和牛肉,就是没有水。”
万青忽然想笑,他忍住了,继续追问:“你离开长风镖局,没有人管你吗?”
陶一谅偷偷瞄了万青一眼,小声说道:“我给杜掌柜和邵妈妈说,我想来这边住两天,他们把我送到这边胡同里,我就不让他们往前送了,他们就回去了,我就去城门了。”
“你出城门想去哪里?”
“当然是想去浙江找我爹。”一谈起父亲来,陶一谅忽然就变得理直气壮,抬起头看着万青说道:“万叔叔,我爹临走前告诉我,有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就让我过来找你。万叔叔,要不你带我出城门吧,等你把我把带出去,你再回来就是了。我不会一直麻烦你的。”
万青尴尬地一笑,坐到身后的凳子上,手撑在膝盖上,劝说陶一谅:“孩子,你父亲回老家喝喜酒,一个多月也就回来了,你又何必这么没有耐性,连这一个月都不肯等。”
一番话说在了陶一谅的痛处,他气哼哼地望着万青说道:“万叔叔,你可以说任何一个孩子没有耐性,却唯独不可以说我。”
“为什么?”万青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陶一谅盯着万青的眼睛,认认真真说道:“从小爹爹就告诉我说我的母亲去天边为我摘云彩去了,为了父亲这一句话,我一直等,一直等,等了十年了,结果我的母亲没有回来,我的舅舅也没有了。我不知道再这样等下去有什么意义,自己什么事情都不做,只是等,只是等,就算再等个十年,我都可以等,可是到时候我母亲回来又能怎样,等她回来,我就要结婚有自己的家了,我就不再想念她了。如果我不再想念她,这些等待都没有意义了。”
陶一谅的这番话又说到了万青的痛点上,是啊,时光如流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歇,百川东到海,从来不会为任何人西归。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供你辜负他人,人生有几个十年让别人为你等待。
看到万叔叔默不作声,陶一谅小声哀求:“万叔叔,要不你陪我一起去浙江找我爹爹吧,我怕我再不找他,我就即没有娘亲,又没了舅舅,最后连爹爹也成了别人的爹爹。到时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说着说着,陶一谅哭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万青怕宋婶他们听到过来聒噪,赶紧哄陶一谅:“好吧好吧,我陪你。”
得到万叔叔的支持,陶一谅的哭声渐渐变小,小到不耽误说话了,他吭哧吭哧抽着鼻子问万青:“万叔叔,你说话算数么?你不会反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