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至谦就跟着师傅去了一趟公主府,再往后师傅说公主那里不需要他师徒二人都去,只师傅一个人去就行,陈至谦乐得无 人管束,师傅不在家的时候,他经常锁上春晖观的门,一个人在里面酣然大睡,鼾声如雷。
有一次贾长歌没有带道观大门的钥匙,回来后怎么敲门,陈至谦都听不到,贾长歌只好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静静地看着西方的晚霞,从夕阳西下一直坐到满天星辰。陈至谦饿醒了才发觉周围已是浓浓的黑夜,他点上灯到院子里喊“师傅”,师傅的声音没有在院子里响起,倒是在大门外响起来,他这才知道师傅已经被锁在外面多时。
陈至谦吓得战战兢兢,以为这次师傅会把他大骂一顿,谁知师傅不但没有骂他,居然夸他是陈抟老祖扶摇子投胎转世,连姓都没有改,睡得天昏地暗,完全可以自立门户,收徒讲学了。
陈至谦听到师傅说他可以自立门户了,想着师傅不久之后便要白日飞升的预言,心中伤感,小心翼翼地问贾长歌:“师傅,您白日飞升之后,还能再回来看我吗?我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贾长歌淡淡地说道:“我也没有飞升过,不知道飞升以后的事情,你若应付不来,可以改投到别的道长门下,永远做别人的徒儿。”
“可是师傅,我不想离开这里,我喜欢春晖观,这里就是我的家。”陈至谦端着烛台,送师傅回房间休息。
贾长歌房间里的灯都被点上,他望了一眼这住了若干年的禅房,黑黑的,暗暗的,没有一点闺阁中的鲜亮颜色,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墙一柱,透漏出来的都是浓浓的孤单和悲伤,陈至谦的一生都要过这样的生活吗?他问自己。
“至谦-——”
“师傅-——”
“等我走了,你若觉得人生孤单,你可以还俗,可以娶妻生子,可以过男耕女织的生活,只要你能替我守着那两座坟莹,做好守墓人的职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随你。”
陈至谦不解道:“师傅,杨公子他岳母的坟墓对您来说也有意义吗?”
贾长歌怔了一会儿,微笑着,望着陈至谦说道:“经过和罗帏姑娘的相处,我对杨季卿公子的品行充分了解,十分倾佩,我很后悔生前没有好好与他攀谈,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那两个坟茔,一个是他的岳母,一个是他的红颜知己,所以,这两个坟茔对他来说都很重要,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弥补,你若好好祭扫这两个坟茔,说不定我飞升之后还会经常回来探望你。”
陈至谦想着杨季卿生前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中亦是难过不已,答应道:“师傅,您放心吧,我会好好祭扫这两个人的坟茔的。”
贾长歌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从袖兜中掏出一团油纸包着的东西,说道:“我给你带回来一只烧鸡,他们今天刚焖的,喷香,你饿了吧?赶紧去做饭吧,反正为师已经饿透了。”
陈至谦一听到师傅给他带回来好吃的,就像小孩子听到父母给他带回来甜点果子一般开心,高兴地使劲点着头,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贾长歌步履蹒跚地走到那个偷偷窥探了杨季卿无数次的西墙上的小窗前,今晚天空没有月亮,然而夜空中星光璀璨,安修师太和罗帏两个人的坟茔在稀疏的修竹掩映下忽隐忽现。
贾长歌回忆着杨季卿为安修师太祭扫坟茔的景象,心中问道:“季卿,你会不会和我一样,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茫茫人海中,我忽然发现,你还在这个世界上,和我一样,从来没有离开过。”
谁能为我创造一次奇迹?
“师傅,饭做好了,我们吃饭吧。”陈至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贾长歌关上这扇为杨季卿而开的窗户,吩咐徒弟道:“至谦,明天找木板来把这扇窗户钉上吧。”
“为什么呀?”陈至谦不理解,他嚷嚷道:“您不是在这里偷看过杨公子扫墓吗?”
“我晚上看到坟头,有点害怕。”
“哦。”陈至谦不情不愿地答应着,他虽然不相信师傅的理由,可也没有办法。
贾长歌基本上每隔四五天去一趟公主府为公主施术,离开公主府的时候都是嘉和郡主亲自送他出门,嘉和郡主喜欢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喊他一声舅舅,就好像他们两人是同一个阵营里的卧底,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接头对暗号,豆蔻年华的小郡主偷偷享受着惊险刺激的小秘密,乐在其中。
眼见得来往公主府即将两个月的时间,这日,贾长歌走到公主府大门外,惊讶地发现门口挂上了白色的布幔,公主府的门子胳膊、腰上也都围上了白布条,进了府邸,映入眼帘的也都是白漫漫一片,却又不闻嚎啕之声。
进得公主房内,公主也是一身孝衣,神色却是十分淡定,不像是公主府里有人殁亡。贾长歌不由地询问:“公主,您这是为何人穿得孝衣?”
宁安略有些羞惭,解释道:“真是对不住贾真人,本宫这几日府里十分忙乱,竟忘了着人去禀告您一声,上次您刚刚离开这里,我夫家那边传来消息,本宫的公公宣大总督李大人在任上旧伤复发,不治而亡,现在李府那边已经忙得人仰马翻,宾来客往,本宫的夫君在浙江军营里也得了信,早已快马加鞭向回赶,或在明日,或在后日便能抵京。”
李铭硕马上就要回来了。贾长歌听到这个消息,惊出一身冷汗,暗自庆幸自己是今天过来,倘若是明天或者后天,说不能就能跟他打个对面,到那时万一被他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此地不宜久留,早撤早安全。贾长歌拱手对宁安说道:“即是如此,那贫道就不打扰公主尽孝了。公主的病情,依贫道看来,早就无甚大碍了。贫道再来也是画蛇添足。望公主节哀顺变,保重贵体。”
宁安开口道:“贾真人如此说,本宫也不便挽留,热孝当前,尽孝是最要紧的事,还好贾真人法术高明,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今日害得真人白跑一趟,真是对不住。”
贾长歌起身告辞道:“公主多多保重,贫道他日飞升成仙之后,必然不会忘记公主的贤淑谦良,公主-——再会了。”
不同於以往,这次宁安亲自吩咐嘉和郡主道:“蔚儿,您送贾神仙出府吧,这是贾神仙最后一次来咱们家了,好好送送贾神仙。”